GOAT.體操天后拜爾絲重返榮耀的救贖之路

美國體操天后拜爾絲(Simone Biles)在3年前東京奧運時因「空中失感」退出比賽,當年美國體操團體賽也敗給俄羅斯。今年的巴黎奧運,拜爾斯視為「贖罪之戰」,她成功率領美國隊奪得團體賽事金牌,重返榮耀之路。(照片: Getty Images)
1996年亞特蘭大奧運,女子體操團體賽到了最後跳馬項目,地主美國的分數微幅領先,18歲、140公分的斯特魯格(Kerri Strug)上場,她的兩跳將決定美國能否壓制俄羅斯和羅馬尼亞,拿下隊史首金。
第一跳落地時摔了,傷了左腳踝2條韌帶,她稚氣臉龐和嬌小身軀透著痛苦,短暫冰敷時,她問了教練傻問題:「我們還需要一跳嗎?」教練答:「為了金牌,我們需要你再跳一次!」
她再度上場,教練朝著她大喊:「你辦得到的!」她助跑、翻滾、撐過跳馬、空中旋轉、完美落地。
落地一瞬她站定,高舉雙手後,幾乎立刻縮起左腳;單腳跳著轉向,再高舉雙手致意,旋即跪下摀著腳踝,面部扭曲,再雙手撐地拖著雙膝爬出場,鏡頭帶到她後方一名女裁判掩著嘴、於心不忍。
教練歡天喜地上前將她公主抱下台,之後她和隊員領取了美國女子體操隊史首金,頒獎台上她始終一腳屈膝單腳站立,領獎後教練又是公主抱她,那成了美國體操史上最感人肺腑的畫面,白淨嬌小的女孩拼著腳不要了,也要助國家奪冠。
亞特蘭大的那一跳也是她的奧運終章,隔年她離開國家隊。

教練將受傷的斯特魯格(Kerri Strug)公主抱上台領美國女子體操隊首金,但這是她最後一次站在奧運舞台,隔年她離開國家隊。(照片:Kerri Strug 臉書)
25年後,東京奧運女子體操比賽第一天,美國24歲體操天后拜爾絲(Simone Biles)在團體賽跳馬項目,本應空中轉體兩圈半,她轉體一圈半就踉蹌落地。2016里約奧運4金1銅、擁有最多世錦金牌的體操手,這不是她的水準。隨後她因心理因素退賽,本來有她就無敵的美國隊,將團體金牌拱手讓給俄羅斯,屈居銀牌。
因心理健康退賽,她獲得政界、藝界、體壇名人的關懷與支持;然批評與訕笑隨之而來:不負責任、自私怯懦、拋棄隊友、史上最激勵人心的半途而廢者。
她說,退賽是因為肩負全世界期望的沈重壓力。體操這她從小最擅長的事,如今令她緊張顫抖,而且她出現了twisties,外行人只知這是一種體操選手的「 空中失感」,內行人一聽就明白,退賽決定正確且必須。
Twisties是體操選手或多或少都曾經歷的噩夢,指選手在空中時大腦與身體斷線,大腦喪失空間感、方向感,對身體失去控制;身體卻可能憑肌肉記憶或反射,作出大腦不預期的空翻或轉體,讓選手難以安全落地。它可能在選手頻繁前翻後翻時出現,或者無緣由無預警轟然降臨;可能倏地消失,可能持續數天數周數月,可能永駐。
過來人的解釋具體得多,美國前體操選手Catherine Burns比喻,你在公路上開快車,忽然忘了怎麼駕駛,試想平時能不經思考靠感覺開車,電光石火一瞬變得不會踩或不想踩卻踩下,而這一踩不知是油門或剎車,「這不僅讓人恐慌,而且超級危險。」
前體操選手Christina Myers形容twisties「像是跳傘時,打不開降落傘」。擁有7面奧運獎牌的美國傳奇體操選手Shannon Miller說:「當你在離地3到4.5公尺的高度空翻或轉體、嘗試落地時,你最好在正確的思路上,不然會有糟糕的事發生。」
參加2016里約奧運的英國體操選手Claudia Fragapane,今(2021)年4月奧運資格賽選拔,儘管出現twisties仍拼命想再戰奧運,選拔前她就從高低槓、平衡木摔下過,選拔賽時她預定空翻1圈,身體卻莫名2翻,她頭頸部著地腦震盪,錯過東奧。「我完全懂拜爾絲的感覺,她負擔太重了,每個人都認為她棒到不像地球人,但她就是血肉之軀。如果體操選手對自己有一丁點懷疑就非常危險。」儘管腦震盪,她仍慶幸:「我可能癱瘓的。」
2012年,15歲的前體操手Jacoby Miles在一個駕輕就熟的單槓動作中頸部重摔,至今胸部以下癱瘓:「對我來說,只需要一次空中迷失,就足以癱瘓,我可能終身都得如此。我真高興拜爾絲決定在心理康復前不參加比賽。」

在2021年《TIME》年度風雲運動員的訪談長文中,拜爾絲談到當時的退賽:「事情不按我想要的方向發展令我深受折磨,但現在回頭看,我不會改變當時的決定。」她有諸多情緒,唯獨不抱歉不愧疚。
拜爾絲說騰空時她身心脫離,無法分辨自己在上升或下墜,對身體完全失去控制,不知道會在何時、何處落地,也不知道會以哪個部位落地,是頭、手腳,還是背。她無法做出12歲起閉著眼睛就能做的轉體,且看到其他選手翻轉就想嘔吐:「我不知道他們怎麼做到的。」
要克服twisties得從最基本的動作重頭練起,尋回感覺。拜爾絲退出團體賽那天起,找到一體操場館閉門練習並每天接受心理評估。看過她練習的人用「慘」形容,像絕世高手被廢去武功,有4個高難度體操動作以她命名,能駕馭舉世無雙空中動作的人,眼下連小學生翻騰都出問題。她曾發布練習時摔下槓的影片,當時身下若是奧運標準墊而非場館軟墊、海綿池,那摔法她得送醫。
時間不等人,與twisties對抗期間,她陸續退出個人全能、跳馬、高低槓、地板。眾人以為她的東奧結束了,但她卻想方設法一點一滴地爬出泥沼,找回對身體部分控制,趕上最後一天平衡木。她大可提前離開日本,支持者不會怪她,批評者不會因此放過她。但她不放棄,她要回來,因為她想。
平衡木比賽她沒有作出以她命名的高難度動作,她降低難度、避開轉體,以屈體後空翻兩周落地作結,拿下銅牌。按她標準,一塊銅牌不值如此燦笑,但她打從心底地歡喜:「真討厭我得降低難度,但這是我最好的表現了。我好開心可以比賽,我原以為我的奧運結束了。我根本不期望奪牌,參賽是為了我自己。」
就算領獎次數和金牌多到難以計數,這枚銅牌是她運動生涯的無上榮耀,她逼退了心魔,用重拾的也許六、七成功力披掛上陣,不為國家、不為團隊,只為她自己。
1996年斯特魯格以傷腿完成比賽後跪地爬出場,2021年拜爾絲選擇退賽。退賽後,斯特魯格在推特對拜爾絲「致上我的愛」,並放上山羊(goat)圖案,那是拜爾絲最知名的稱號「史上最偉大(Greatest of all time,GOAT)」。
她們一定都想為國家、為團隊、為自己爭光,但1996年的斯特魯格也許覺得別無選擇,問著教練:「我們還需要一跳嗎?」然後負傷上場,為了那面金牌葬送國手生涯。2021年拜爾絲知道,保護自己不會讓她虧欠國家、教練、團隊;不欠贊助商、不欠黑人、不欠女權、不欠粉絲也不欠批評者。
在《TIME》選她成為2021年度風雲運動員的訪談長文中,她談到當時的退賽:「事情不按我想要的方向發展令我深受折磨,但現在回頭看,我不會改變當時的決定。」她有諸多情緒,唯獨不抱歉不愧疚。
《TIME》說她為往後運動員的心理健康議題開啟新頁。一個神級的運動員親身示範,心靈與身體比奧運金牌、國家榮譽都寶貴;而她最後重回賽場,重新定義了「強大」。
「選手為了自身健康而退出大型比賽是OK的。」她說,「有天早上我醒來心想:『我不只是獎牌,不只是體操選手,我是一個人,我除了體操,還做了好多勇敢的事,我沒有半途而廢』,經歷了這麼多,我才了解這些事。」
無論象徵如何重大的意義,帶來怎樣深遠的影響,都非她本意。她只是相信、實踐且讓世界看到,拼命未必是勇敢,自我保護並非怯懦,而運動員先是人,接著才是選手、才有比賽、才談獎牌:「我為自己而跳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