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飛梭」穿越時空 鄧文貞「編織」歷史

「飛梭」穿越時空 鄧文貞「編織」歷史
最後更新 2024-05-03 09:2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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攝影

藝術家鄧文貞。(桃園市立美術館提供 / 透島影業拍攝)

織染不只能做出好看的衣裳,也能成為當代藝術的創作媒材。擅於透過藝術說故事的鄧文貞,將藍染變成深邃的海洋,利用針線織繡出人物圖樣的千姿百態,在織、染、繡、縫等各種體力活當中,她不僅找到更貼近自己的表達方式,也在經緯、編織的過程裡,讓神話傳說、生活經驗與歷史文化等記憶傳頌——藉由纖維藝術這種既古老又充滿新意的藝術表現形式。

就只喜歡軟材質

鄧文貞的住家即工作室,廚房客串染坊,蒐購來的織線、布料和染材整齊收納存放著,擱在牆邊一幅等身高的大圖草稿準備編織用。近期,她同時受邀參加台南市美術館、甫開幕的桃園市立兒童美術館,和台中市纖維工藝博物館的展覽,使得這些年她慢工細活製作所累積的織染作品幾乎傾巢而出,這些作品以台灣平埔族、泰雅族遷徙、排灣族傳說和世界大航海圖等為題材,而在桃園兒美館展出的《青埔時間行旅》則是委託創作,以三聯作呈現青埔的變遷。這些以織染、刺繡方式製成的作品,讓冷硬的地理歷史多了些想像空間。

鄧文貞 2024 年《青埔時間行旅》,以三聯作呈現青埔的變遷,圖為其一《流動的饗宴 2024》為現在的青埔。

這樣的手法,始於 2017 年鄧文貞到台南蕭壠國際藝術村駐村時,在訪談當地耆老、爬梳文獻後,激盪出以在地西拉雅文化為主題的《蕭壠地圖》與《穿越西拉雅》兩幅一組作品,為她日後的織染系列樹立基礎。而在駐村期間,也意外成了鄧文貞的尋根之旅。

鄧文貞 1970 年生於花蓮東竹村,祖父是從新竹竹東徒步到花蓮的客家人,母親來自花蓮新興村馬加祿。鄧文貞在偶然機緣下查到日治時期的戶籍謄本,發現母系族譜皆標示為「熟」,意指平埔族,直到駐村時才知曉,當年母系先民很可能就是從蕭壠東移開墾。像這樣與自己切身的歷史,多數人都不曾關心過。

「我對大航海時期和台灣重大歷史事件開始感興趣,而這些事件大部份和原住民有關。」依此方向,鄧文貞持續創作如:《台灣事件-壺生》(2018)取材自牡丹社事件和排灣族祖先為陶壺所生的傳說;《泰雅遷徙圖-死之華》(2020-21)將泰雅族遷徙路徑和泰雅族北勢群的生命觀化為圖像;在禮納里駐村完成的《古茶布安》(2022)訴說魯凱族人帶著象徵生生不息的種子,尋找回家的路……,鄧文貞像「飛梭」(形容織布機的梭子飛快來回)穿越時空,道出族群歷史。

鄧文貞 2017 年在台南蕭壠駐村期間完成的《蕭壠地圖》和《穿越西拉雅》。

鄧文貞 2020-21 年的《泰雅族遷徙圖・死之華》將泰雅族遷徙路徑和泰雅族北勢群的生命觀化為圖像。

鄧文貞喜歡織織縫縫,和母親是縫紉師的家學有關。從小在縫紉機旁看母親工作,即使沒有真正學過,日後鄧文貞購入一台縫紉機,自然而然也就會操作了。

遺傳母親的巧手,鄧文貞也只愛軟材質,曾將台灣特色食物做成軟雕塑,如:檳榔(檳榔西施系列(2003)),肉圓、包子、珍奶等(纖維白系列(2012-2017)),及至織染初期創作的「糕餅」系列和色線織錦畫,像是:做紅龜粿的模具和曬柿餅的客家婦女等,也都和飲食文化相關。

鄧文貞 2021 年用自己染色的棉線做成織錦畫《曬柿餅》。

然而,在織染之前,鄧文貞原本是拿畫筆的,小時候的夢想是長大當畫家。

長大後想當畫家

鄧文貞小學三年級時,父親送她去學畫,還記得第一堂課的場景是:小朋友圍坐在小板凳上,腿上擱著一塊小畫板,老師講「三隻小美人魚」的故事,「我們聽得一愣一愣的,老師講完,我們就把故事畫出來。」在沒有太多圖畫書和繪本的年代,兒童讀物也多是文字書,想像力的發揮全憑個人天分。鄧文貞的第一幅畫被老師大力讚揚,還寄去日本參加世界兒童畫展得了優選,她因此信心大增,立志長大後要當個畫家。

鄧文貞 2022 年在屏東禮納里駐村完成的《古茶布安》描繪魯凱族人帶著象徵生生不息的種子,尋找回家的路。

「父母親只是想讓我培養一個興趣,沒想到一路學畫、考上文化大學美術系,他們就緊張了,要我選設計組,以後比較有出路,可我一定是當耳邊風的」,鄧文貞說,「當時我們都被灌輸一個觀念:『當畫家、畫油畫,才是最好的』」,直到畢業後出國,才發現外頭的世界早有很大的改變。

個性浪漫、加上被 20 世紀初「巴黎畫派」夏卡爾等人的作品吸引,鄧文貞 1993 年選擇去法國,而非二戰之後在藝術界執牛耳的美國留學,她先去語言學校就讀,期間報考幾家藝術學校獲入選。由於法國不承認台灣的學歷,鄧文貞得從大學二年級讀起。1998 年她取得波爾多美術學院法國國家高等造型表現藝術文憑 DNSEP(藝術與多媒體),1999 年獲巴黎國立高等美術學院 ENSB-A 法國國家高等造形藝術文憑 DNSAP 主修油畫。

留法期間,鄧文貞看到油畫之外的世界,和裝置、多媒體藝術興起。「錄影、剪接等課程我都有學,可學的不算太好,一方面以前從沒接觸過,此外,自己也沒太大興趣。老實說,去法國,在技術上沒有學到太多東西,但腦袋卻是整個被洗過,改變很大。」讓她印象最深刻的,是外國同學的靈活腦袋和表達能力。

有一回,設計課老師出的作業題目是「窗簾」,一位同學將蒐集來的寶特瓶挖洞裝上材質當眼睛,「眼睛還能一眨一眨的,串起來就變成眼鏡行的窗簾。」

「除了布做的,我實在想不出來窗簾還能是什麼?我們的教育教我們看東西只有一個面向,出國後才知道,原來窗簾還可以不是布做的」,說起近 30 年前的課堂作業鄧文貞仍興味盎然,那樣的文化衝擊令她眼界大開,但也要努力跟上腳步,留學生的生活不如想像中浪漫。

鄧文貞坦言第一年差點打道回府,是當時參加旅行團赴歐、同時探望女兒的父親,鼓勵她「再試一年」,也幸賴父親從事小學教職的薪水奧援,鄧文貞省吃儉用完成學業,獨立的生活也讓她習得一手好廚藝,在烹飪中獲得成就感,「法國有句話說:如果你是一位好畫家,也一定是個好廚師。」

畢業後,鄧文貞曾到旗袍店工作,由於申請居留和覓職皆不易,決定回台灣。

織布織好了憂鬱

2000 年回台後,鄧文貞開始發表「宴饗」系列,結合手繪食物、刺繡和布料妝點,創造出感知豐富的「宴饗」意象。飲食是人類文明的重要內涵,也能連結人的情感、欲望,乃至政治與階級、權力等議題,鄧文貞從飲食男女為起點,進而研究台灣夜市、菜市場等常民文化,並以此為創作題材。

鄧文貞 2007 年作品《宴饗—變形 II02》為油畫結合刺繡。

2011 年她停下畫筆思索未來,豈料就在此時,身體竟出了問題。期間,鄧文貞仍做些軟雕塑,療癒身心,也接住自己,這時候的作品如:「纖維白」系列只有造型、沒有顏色,「像味覺消失了一樣。」失去色彩不只像是「消失的味覺」,也是創作轉型膠著的苦澀。

一日,她拿到台中市葫蘆墩文化中心編織學院的招生簡章,「閒著也閒著,就去學個什麼東西好了。我很幸運,授課老師是尤瑪・達陸,那是她最後一年在葫蘆墩教織布。」

尤瑪・達陸(1963-)致力復興瀕臨失傳的泰雅染織技藝,2016 年文化部授予「重要傳統藝術保存者」名譽。「第一堂課,她就提到『 50 年泰雅文化推廣計畫』的夢想,給我很大的啟發。」

鄧文貞借來小織布機在家練習,成天梭子打來打去,讓她忘記身體的不適和憂鬱,人也跟著安定下來。學會織布接著學染色及織錦畫技術。和織布機不同的是,織錦畫可按圖畫做編織,鄧文貞的繪畫技巧再次派上用場,「我又回到繪畫了,只是使用的媒材不同」。鄧文貞的織染具有繪畫性,跳脫傳統工藝進入當代藝術的範疇,其中,「地圖」是作品的一大特色。

鄧文貞對地圖的熟悉,來自她的登山嗜好,因為地圖是登山必備的工具之一。在法國留學時,鄧文貞跟著外國同學去爬山、滑雪,回台灣後,在「玉山學」課堂結識一群山友,便持續登山,至今已爬過百岳 50 幾座、中級山和小百岳逾百座,在高山百岳、古道和歷史場景的走讀中,將身體力行的深刻經驗化為創作能量,如:織染初期製作「高山植物染布地圖」,把去過的嘉明湖、合歡山、玉山前五峰等,以刺繡呈現;2017 年起進行兩幅一組的織染創作,其一也是地圖,在地圖中看見先民遷移的路徑,也看到歷史行經的軌跡。 

鄧文貞將她去過的高山百岳做成《高山植物染布地圖》。 

2023 年,鄧文貞在美國加州 18 街藝術中心駐村期間完成《餐桌上的全球化》,是在一幅 150x300 cm 藍染世界地圖中,以不織布等材質製成的圖樣,講述大航海時代物種、貿易和武裝侵略的遷徙路線,這些事件皆造成深刻的影響,如:15 世紀哥倫布將番茄、馬鈴薯、玉米、辣椒、木薯等新大陸的蔬果帶回舊大陸,進而影響全世界的飲食文化等,透過織染創作省視全球化底下被遮掩的議題。

鄧文貞 2023 年於美國加州 18 街藝術中心駐村期間完成《餐桌上的全球化》。

在地圖上標注一個位置

2017 年在蕭壠駐村為創作打開新的視野後,鄧文貞期許每年能到外地或國外駐村,排除駐村年齡限制的困難走出去,「轉型期間重新學習,就像功夫砍掉重練,我把自己當成年輕藝術家,像一塊新海棉,在駐村期間吸收養分,雖然已經不年輕了,逐夢一樣熱血。」這些年,她到印度浦那(2020)、金門(2021)、屏東禮納里(2022)、美國洛杉磯18街藝術中心(2023)等地駐村,親身走踏史蹟現場,滋養出豐沛的創作靈感,在美國駐村時看到纖維藝術的發展蓬勃,更是受到鼓舞。去年,鄧文貞獲邀參加韓國清州國際工藝雙年展「物件的地理學」(The Geography of Objects),該展以當代視角重新詮釋工藝,台灣只有 3 人(組)應邀展出,備受肯定。

鄧文貞 2020 年到印度浦那駐村,利用印度老布和麻布袋刺繡完成「瓦力土地四季」系列,圖為其中一幅《瓦力土地-夏》。

2003 年起居住和生活在台中,鄧文貞曾開過兒童美術教室,沒能成功,之後長年遊走在中部大專院校,過著「逐水草而居」的兼課生活,「一直在夾縫中求生存,賺錢養藝術。」

回顧逾 20 年創作生涯的顛簸,鄧文貞形容像是「掉到洞裡的一代」。沉潛期間,她在織染中找到可再鑽研的內容,與之相關的纖維藝術內涵豐富多樣,就像地圖引領鄧文貞前行的方向,躬體力行也使得她的作品帶有濃厚的身體感,溫暖又踏實,彷彿回到小時候聽故事畫圖的純粹與美好。而在探究未知領域的同時,鄧文貞也在廣袤的藝術地圖上,標注了一個屬於自己的定位。